萩……

雖然心裏很清楚，有太多的事情在這三年中發生了變化，無論是生活、習慣……

這是沒有他的三年。

但看著眼前一臉平靜，仿佛沒有意識到自己說出怎樣話語的萩原，松田陣平有些怔楞。

對方很認真。

他能夠感受到這點。

不是曾經玩鬧或是嬉笑脫口而出的親昵話語，而是早已習以為常、嵌入靈魂如誓言般……

被打磨沈澱下來的時沙。

曾經的他非常清楚這種感覺。

失去萩原的那四年……

孤身一人的寂寥。

松田陣平沒有接話，將目光轉回，沈默地與對方並肩繼續往前走。

於他而言，萩原亦是同樣。

是他願意用無數時間救下來的幼馴染，永遠都是放在首位的對象。

時間會改變很多，但唯有這一點，不會變。

他瞞了萩原很多事情。

為什麽習慣了黑色…習慣了抽煙……

上一世失去對方的那四年。

這一世想盡辦法救下對方，卻依舊不得不走向這樣的結局。

以命換命。

只是他從未想過奇跡會出現兩次。

就像是被無情丟入命運的黑暗深淵後，再次被命運眷顧……

雖然他對「命運」之類的說辭從未真正信過，他只信自己能夠做到的。

如今，為什麽是三年後，如何重新活過來，活過來的代價，能夠在這裏待多久…等等一切，他不得而知。

雖然原本便抱著再也無法見到對方的信念…他當時並非沒有試圖逃離那個看似命定的結局，然而最終才會明白，他無法逃離，最後的倒計時仿佛在嘲笑著他的徒勞。

如今，能夠再次跟對方相聚……

哪怕可能只有短短的幾天或者幾個月。

……太好了。

哪怕是他也忍不住慶幸。

“到家了。”

松田陣平回過神，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目光緩緩轉回面前的三層豪華別墅，似乎還能隱隱看到後面被人打理得很好的私人小花園…還有旁邊不遠處的車庫。

他沈默了幾秒，扭頭地看向自家一臉仿佛早已習以為常的幼馴染。

“萩，三年後爆處組的工資…這麽高？”

“嘛，”萩原難得可疑地停頓了幾秒，“其實後來去搞了些副業。”

副業？

什麽樣的副業能夠在短短三年內讓人買下一棟豪華別墅？！

“其實一開始根本沒想搬家，”萩原掏出一串鑰匙打開門，“後來…遇到了點事，局勢所迫，不得不搬。”

松田莫名其妙從中聽出了一絲歉意。

“原來那套…警視廳旁邊我們合租的那套？”他遲疑問道。

萩原“嗯”了一聲：“不過松田你的東西我都還留著。”

還留著…？

松田停頓了一秒：“其實，有自己的房子倒也沒什麽不好。”

萩原沒應聲，只是從鑰匙串中又取出一枚遞給對方。

“…鑰匙？”

“家鑰匙，”萩原簡單解釋，“車鑰匙可能還要再等幾天…這段時間想去哪，我開車送你，現在的米花町跟三年前發生了很多變化，明後天我帶你逛逛。”

一串鑰匙裏為什麽會有兩把家鑰匙？

照常理來說，若是擔心忘帶鑰匙，至少也要把另一把放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吧？

松田張了張口，雖然心裏有一堆疑問，但最終還是選擇了一句無關的題外話。

“你不用工作？”

“這段時間休假，放心吧。”

松田抿了抿唇，但還沒來得及問出下一句，便被眼前所看到的布置晃了神，這時候，他才明白對方之前口中的“還留著他的東西”是什麽意思。

雖然整個房間並沒有鮮明地被分為兩塊區域，但卻是兩個截然不同風格的雜糅，從整體來看，透露出一絲詭異的和諧。

曾經那間合租房內所有屬於他的物件似乎被全部完整地搬了過來，並按照他的習慣擺放。

就像是，這三年裏一直有一個[松田陣平]跟對方一起生活一樣。

“這三年到底怎麽過的……”松田看著眼前的一切，神色覆雜地開口，“待會兒說給我聽。”

萩原偏頭看向對方，低聲應道。

“好。”

松田閉了閉眼，隨即直接拽著對方的手腕來到客廳，在“如果是自己會將醫藥箱擺在哪裏”的位置，拉開抽屜，成功從中找到一個嶄新未被用過的醫療用具。

直接把人摁在沙發上，把對方一直拿在手中還未放下的玫瑰毫不留情地抽走，放在一旁茶幾。

“坐下。”

萩原默默遵守，從仰著頭再到低下腦袋，認真看著對方蹲下身沈著臉仔仔細細幫他處理掌心傷口的模樣……

雖然看上去完全是一副不爽、讓人不敢上前惹的模樣，但卻能清晰感覺到對方動作的小心翼翼。

…他的小陣平。

陣平。

松田的動作突然一頓，擡眼看向三年後的幼馴染。

右邊的臉側，傳來了對方另一只手掌心的溫度。

輕緩的力道，撫摸至發間。

有點突然，但松田沒有躲開。

兩人沈默對視幾秒，誰也說不清在對方的雙眸中到底看出了什麽。

“好了，”松田最後在萩原的掌心貼了一個OK繃，突然想到了什麽，“你現在比我大三歲。”

萩原有些不明所以地“唔”了一聲。

“然後一直叫我‘松田’。”

兩句看似完全不相幹的話，但萩原卻瞬間明白了對方話裏的邏輯，忍不住笑了笑。

“原來是喜歡‘小陣平’的稱呼嗎？”

“也沒，”松田嘖了一聲，“就是不習慣，比我大三歲還這麽公事公辦地喊我…感覺莫名其妙被你壓了一頭。”

……奇怪的邏輯。

萩原心忖。

不過故意這麽生疏喊著對方的目的…也算是達到了。

小陣平大多數時間都是憑直覺行動，如今潛意識裏覺得不滿，那麽…感情上應該偏向他沒有錯。

畢竟曾經的松田陣平，並不會在意他們之間的稱呼。

這種情況，小陣平…自己有意識到嗎？

“那就換個好了，”萩原從善如流道，“陣平。”

松田瞥了對方一眼，默默站起身雙手抱胸，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幼馴染。

“畢竟比陣平大，如果再喊‘小陣平’，雖然很順口，但是松田你也會覺得不高興吧？”

重音放在“ちゃん”上。

……

松田微微皺眉，其實他並沒有覺得不高興，但既然對方這麽說…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又完全說不上來，只是在聽到最後那個“松田”的時候……

看著自家幼馴染一副被繞進去皺眉思索的模樣，萩原不動聲色地站起身拿起茶幾上的玫瑰，在對方目光下意識的追逐中，插進窗臺的花瓶中。

“…嘁。”

聽到身後輕微的動靜，萩原的唇角微勾起幾分。

……

應該不是他的錯覺，松田陣平躺在床上，盯著黑黝黝的天花板。

對於他來說，這三年的時間對於他來說只是眨眼瞬息，所以對於萩原這三年的變化，他能夠非常清晰地感覺到。

那種被人為把握地極為精確的分寸距離感。

前後反差過於強烈。

松田腦海裏原本那個天天喜歡蹭到他身邊勾肩搭背的幼馴染形象逐漸淡去，被今日所見到的那個看上去無論是性格還是風格都似乎成熟許多…卻逐漸讓他有些捉摸不透的男人所覆蓋。

所以，萩到底喜歡上了哪個女人？

剛剛晚上吃飯的時候，萩跟他講述了這三年的經歷…既然這三年都忙著消滅那個恐怖組織，到底哪來的時間談戀愛？

組織裏的其他臥底？

後來無論他如何問，對方似乎都不願真正向他提及關於今晚打算表白對象的事情。

……畢竟萩這家夥雖然從小到大特別受女性歡迎，卻從未真正交過一個女友。

他有點好奇也很正常吧？

松田漫不經心地想著，只是思緒卻總是時不時自動飄到那朵玫瑰上。

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挑選、被保護得很好的品種。

不過萩原到底喜歡誰，是否想要隱瞞對方的信息，跟他也沒關系。

但只要一想到那個不知名的女人是在他不在的這三年出現…這是在他缺席的人生中只屬於萩原一個人的感情……

松田在黑暗裏翻了個身，兩只眼睛盯著空白的墻壁，根本毫無睡意。

從小時候認識對方起，高中、大學、警校、工作單位，他跟對方從來都是一起行動待在一塊兒，雙方的陪伴就如理所當然一般，雖然曾經有考慮過日後對方一旦組建家庭分開後會是怎樣的情況……

但那時覺得一切都還遙遠，等到時候再說。

現在「那時候」到了。

雖然萩的交往圈一向比他廣，但他也從未擔心過是否會突然出現一個跟萩原關系更近的朋友。

或者說，他一直能分清在萩原的心目中，自己跟其他人的不同……

所以，是對友誼的獨占欲？

松田思索著。

所以，之前的不爽是在糾結突然有人超越他直接占據萩原心裏最重要的位置？

[——放在首位的永遠是你。]

腦子裏突然冒出了萩原之前說的這句話，還有對方當時認真的神態。

如今看來，這句話倒像是特地為現在的他準備的。

所以，萩是猜到了…什麽？

這麽說起來，雖然他並沒有跟對方提及關於自己的事情，原本以為是成功瞞過了對方…說不定萩原是看透了他不想說的心情。

體貼地沒有詢問。

…算了。

松田翻了個身，思緒再一次飄了回去。

友情跟愛情本來就不同，後者的特殊性……

……

他特意為小陣平準備的臥室。

隔著薄薄的墻壁，對面終於住上了那間臥室的真正主人。

萩原研二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呼吸聲放得極輕，集中精力、全神貫註地註意著墻壁另一側的動靜。

雖然今晚就已經很想跟對方一起睡，抱著對方感受著久違熟悉的溫度……

還不行。

這三年教會他的，是忍耐。

如今對方如奇跡般回到他的身邊，他就必須將一切控制在萬無一失的範圍內。

如何從一開始，就一點點地引導對方的想法……

在對方的身邊慢慢編織一個巨大的網，一點一點收緊，直到對方再也逃不出去，無論身心都在不知不覺中主動接納他。

讓對方認為一切都是自願的選擇。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不能引起對方的疑心。

……

黑暗的深夜中，一個奇異的鈴聲突兀響起，直接打斷了萩原反覆琢磨的思緒。

這個特殊的鈴聲——

是降谷？！

下一秒，萩原研二意識到了什麽，他匆忙掀開被子跑出臥室，旁邊另一扇臥室門幾乎同時被打開，是距他只有一墻之隔的幼馴染。

兩人對視一眼。

發覺對方也是同樣的一雙沒有絲毫睡意、清醒無比的眼睛。

“怎麽了？”松田陣平率先問道。

“是zero，”萩原回過神，邊解釋邊快步走向客廳，“我跟降谷定過約定，一旦誰遇到急事，都會打這個電話。”

松田微微皺眉，跟了上去：“所以，zero那邊遇到了什麽危險的事？”

萩原點了點頭，從今天穿的大衣中掏出之前忘記拿出來的手機，直接摁下接聽鍵放在耳邊。

然而還未等他開口，電話另一端便叭叭叭地接連不斷根本不帶喘息地匆忙說了一大堆，只是越聽到後面，萩原的表情越古怪，甚至默默看了一眼自家幼馴染。

“怎麽了？”松田問道。

“zero說，”萩原頓了頓，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幾寸，“他看到…諸伏了，下班後的咖啡店門口，剛剛把人帶回去安頓好。”

松田楞住了，hiro還有班長的事情，萩原之前也已全部告訴了他。

兩人在黑暗的客廳裏面面相覷。

而在聽到萩原這邊說話的聲音後，手機那端也詭異地安靜了幾秒，緊接著話筒裏又傳來了降谷零突然拔高的聲音。

“…等等，萩原，你在跟誰說話？”

“那個聲音，難不成是……”

“松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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